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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未未清华访谈节选
 
   

原文全篇见 http://www.bullog.cn/blogs/aiww/archives/227504.aspx 为了这篇东西能在“清新、专业、低调、自我、雅致、细腻、富有人文精神、又有着淡淡的文艺感和小资情调”的公车网站得以生存,我删掉了一些文字。红色的部分是给自己看的。部分是因为让我厘清了一些模糊的想法;部分是因为说到我心窝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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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老师,想听听您有什么爱好?杜尚对您有什么影响?

我爱好广泛,而一大半是说不出口的,对你们特别不合适。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上学读书,而在其它方面的兴趣是很广泛的,基本上都喜欢没有什么不喜欢。杜尚对我的影响是,过去艺术家的工作就是画画或者雕塑,而杜尚却说态度是最重要的,是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实际上是比聪明不是比你做什么。

 

您做了很多与家具有关的艺术品,据我所知杜尚也做了一个门放在直角上。

一个可以同时是关着和开着的门,在一个墙角上开了这扇关了那扇。一个人如果了解杜尚的话,就不需要看当代艺术史和其它与艺术有关的东西了。

 

您能否谈谈你父亲对您有什么影响?

这事好像基本上都躲不过去啊,除了在这种场合有人提起他,平时我根本是不会想到他的。

他对我的影响很少,我成长的年代,按现在通俗的说法,我跟他一起混的年代吧,基本上他是一个打扫厕所的人,你说他对我能有什么影响和多大影响?工作很认真,我们那个连队的厕所是打扫的最干净的,在他之前或者在他之后都没有人把厕所打扫的那样干净。

 

我们知道很多人做什么都很成功,比如说像您,达芬奇,张艺谋,除了天分以外还有其它方法能够成功?

如果你要说这样几个人的话,除了天分就是大粪,张是大粪,其他天分。

 

您好艾老师。

您好以后就不用说了,大家都问好这样很麻烦。

 

我想知道您在创作的时候灵感来自那里?是日积月累还是灵光乍现?

这个很难说,一半是烦躁一半是无聊的时候,因为在烦躁和无聊的时候排斥了其他的诱惑,你会进到一个比较偏的一个状态,这时候就会出现一些状态,这都是说不清楚的事,有时候也挺为这个发愁的。

 

我看您的作品明式家具拆了以后又拼装,还有《童话》里的那些椅子和门窗,看了之后很心疼。

我做这些就是希望你心疼的。

 

我经常听你说某某让你做什么,在没有人让你做东西的时候您又是如何说服甲方让他们同意做你的那些怪异的建筑呢?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说服过一个甲方,我开始做建筑的时候有个朋友说“你当然容易了,既是甲方也是乙方”。因为我第一个建筑是为自己做的,做了以后有很多建筑师认为好,我就这样把这事给糊弄过去了。在后来60多个建筑里,我们从来没有找过别人,都是别人来找我们。我也从来不会想去说服别人。我们特别自卑,根本说服不了别人,因为我觉得这样需要我说服的人都我是没办法说服的。

 

艾老师,我有2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有人说艺术家的每一个作品都是自己的心声所想,看到您的作品让我想到798那些怪诞,诡异,暴力的一些所谓现代艺术,不知道这些作品中你有什么想法,如果有的话,想通过这些作品表达什么?或者是让观众从这些作品中得到什么?第二个问题是我们知道现代艺术越来越难以让人看懂,故意偏离公众,这让我想起印象派绘画在创始最初的时候也是遭到公众的攻击漫骂和不理解。但是最终她还是走向了公众,不知道现代艺术能否像印象派绘画一样走向公众,如果有可能的话,大约的路程是如何?

我觉得任何思考都是有价值的,表达了思考者的一个状态,如果他只有这个状态的话,我们也必须尊重这个状态。首先我觉得你很简单的评判了一些你不熟悉的事物,你应该尊重那些从事这些工作的人,当然我也是他们其中一份子,我今天就很有诚意的来向你介绍我的工作,你可以采用你的想法或者有你的看法,所以我不必去为我自己做太多辩解。第二个关于现代艺术与公众的关系问题,不是仅仅说现代艺术走向观众或者观众走向现代艺术,我认为艺术本身与今天的社会是不可分割的。只有在一种情况下,艺术是艺术公众是公众,这种错误的说法通常在美术史的教育中是这样的。包括刚才我们谈到的Y+案,社会中的每一个事件都可以是艺术的一部分,我做建筑今天与大家的谈话,与我的作品与艺术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我记得您在您的博客上说过,中国的设计比中国足球还差,我想请教您,中国设计差的原因,是因为设计者的问题,还是公众对这些作品的接受能力所导致的这样差的局面?

古代的设计者是优秀的,这段文化很长涉及范围很广,中国又是一个非常讲究的民族。

我说的中国的设计差是指今天的设计。原因来自于近百年尤其是近五十年,中国是一个非常不幸的社会,这个不幸是来自于中国的人文主义,个人自由思考受到了历史性冲击和政治干涉,使我们的教育和文化的生长环境受到了限制。在一个缺少自由和自由精神的国度,经济的困绕和其他由于历史原因造成的困难,在这种种困境下的文化和艺术的缺乏。设计是跟多种行业联系在一起的,它与无论是经济水平还是文化发展状态,自我意识,自信程度有关,跟科技发展和材料有关,综合以上原因。

 

我看过一些报道就是关于《童话》这个活动中参与者,他们有农民有学生有没有收入的人,他们对您的《童话》的感觉是,他们认识的《童话》是“我本来是一无所有,是艾未未先生让我获得了一次免费出国旅游的经历”他们心中的童话就是这个。那么跟你一起参加这个艺术事件的人的这种感受跟您的艺术理念是不一样的,那您是怎么与他们建立起理解与相互理解的关系的?还有一个就是您做的那个“鄂尔多斯100”这个项目,那么这些建筑的甲方实际上是一些大款或者富豪,他们也不理解您的艺术理念和实践,那么您又是如何与他们建立互相理解的关系?

你涉及了个人和他人之间的理解的问题不管是在艺术上还是生活中,这种人和人的关系和理解,交流的可能性,是在任何条件下,在任何一种宗教或者社会时期发展的问题。这些问题如果是这么容易实现,这样就不存在问题了。作为一个所谓的创作者,不管是艺术家也好建筑师,你是将自己的知识及经验作为专业知识来表达出来,这是一个原始的逻辑和你创造热情所在,在这个过程当中并不是一定要达到某种理解,而是说这种努力提供了一种可能,或建立了一个框架,在这个框架下理解是可能产生的。这是重要的,因为很多作品是不可能被理解的,不可能理解的作品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未必是好作品。

 

有没有什么创意可以培养一个小孩子成为艺术家?自由的表达的社会氛围是否一定是创意和创造的必要条件。

关于第一个问题,什么可教什么是不可以教这个问题。我觉得人出生以后,你的个人的能力和结束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差别。我们所说的差别是某种经验,经管我们的经验多少是从书本上得来的,但我认为实践是大于书本的,书本上的经验最终是要放到实践上去,当然这在某些方面是不适用的,但是在艺术和设计方面生活经验很重要。第二个是自由度和创造有没有直接的关系,我觉得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只能说通常是有关系的,就如温饱没有解决的时候,你不会买一个漂亮的帽子和头巾,这是浅显的说法。实际上即使温饱解决了,很多国家处在富裕的阶段,也没有很好的创造力。所谓的创造至少跟两块有关,一个是跟精神品质历史经验有关,另一个跟你的创作能力有关,所谓创作就是一种无中生有的过程,是如何具有原始性。这个原始性是从哪出现的,这跟你的态度,颠覆能力,判断和批判的意识有关,跟理性有很强关系,这并不是简单的一件事情。

 

在您的印象中你对清华建筑系是一个什么样的看法?

清华建筑系啊?这个我就不多说了,客观的说,客观的说就是不应该再说了。作为一个建筑系它是具有最优势的条件,因为中国面临一个要解决多数人的生存现状,中国又有很强的历史或者是中国面临了很大的问题。中国消耗着相当世界建筑的总量或者北京的建筑相当于整个欧洲的建筑总量,我想这些大家都应该知道。但是遗憾的说,我们在建筑上面是没有任何建树的,不论是清华或者是其他院校都是没有建树的,建树这个词不是太好,可以这样说,在建筑上我们没有提出我们的思考,想法及做法,这是一种浪费。这种情况还会持续下去,这不是个人问题,是系统的问题。很多人很聪明能力也很强。我同时接触了很多中国的建筑师和国外年轻的建筑师,那么他们差别在哪,什么使他们在能力上发生变化。一是认识问题的能力,因为建筑面临的是我们每个人都要有认识事物的能力,这是一个取舍的最基础环节,我们受到伦理和道德选择的制约,诸如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这个社会是怎样的,我们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我们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教育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都回避了那些跟伦理有关的问题,一个失败的可悲的现象。无论是我们的老师也好,老师的老师也好,要么是本身糊涂要么装糊涂,还有很多昧着良心的人,他们根本不可能为人师表。一个在伦理上站不住的人怎么能为师呢?

 

您做作品的时候是否会考虑国家的现状,那您在做作品的时候最看中的是那些呢?

我只有在很不愉快的时候才会想起我是一个中国人,我经常会问,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中国?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我是一个中国人。我不会去做一件作品跟国家荣誉有任何关系,任何一件作品首先是属于人类的同时是属于自己的。

 

您说您受到杜尚的影响很大,杜尚有这样一句话“一切都有可能成为艺术”,换个角度说对艺术的理解,任何东西都能成为艺术。那么您作为艺术家在您做艺术的时候如何理解艺术的差别和思变。

你已经把问题回答的很清楚了。当一切都可能成为艺术的时候艺术就什么都不是了,当艺术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它就确实是跟每个人有关。这个问题你解释的很清楚了。

 

马延松在他的书里写过几句话,然后你在里面说了一些话我觉得很有意思,。。。马延松在谈到他作品的时候经常提到自然,当然并不是他一个,很多设计师都会把自然等问题作为。。。您的最后一句话是说“马岩松绝对是个骗子,他的作品和自然一点关系都没有,把马岩松和自然相提并论是对自然的侮辱!他就是个没用的骗子,这个要登出来。

谢谢,还有什么问题。

 

请问艾老师,建造师和建造艺术师有什么区别?

第一次听说这个词语,我回去查查字典再说。

 

鄂尔多斯项目您请了100多个国外的建筑师共同来完成,他们都有很好的建筑教育背景,但是做不了什么项目,这是为什么?

在欧洲,很小的一个项目都会有几百家上千家投标,他们做项目的机会很少,我知道其中几家事务所都是中了标,方案做完后等了六七年了,项目还没有开始,建筑量少是主要原因。

 

您刚才说到国内也有一些好的建筑师,为什么在这个项目里您不对他们进行选择?

主要原因是因为我们这个地方没有更好的。

 

我是学结构的,大家都知道鸟巢这个钢结构有些不合理里地方,你能否给我们解释一下你们是如何对这个结构进行考虑的?

建筑师对结构合理性的考虑,我觉得结构的合理性一定是在不合理性出现的时候,结构合理性才可能有意义,才可能出现一次新的所谓的突破。如果这个不合理性不出现的时候,永远不可能有新的合理性出现。

 

我想请问您当下中国什么样的建筑是好的建筑?

这很有意思,我觉得中国当下,当下这个词挺有意思,很黄很暴力。如果是概括的说,没有很好的建筑。这样说是否也很暴力呢,但是这是很切实的一句话。什么叫好的建筑?在每时期,每个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标准,那么在中国今天这种速度这种规模这种方式下,是不是有建筑师能够清醒的认识到中国今天的伦理和制作方式,我觉得有关这些问题的探讨在中国是不存在的。多数学校教育学生,只是期望成为一个模仿大师作品或者某一种美学,而这些美学是伪美学。所有的作品离开那个时期的需求是没有任何含义的,那是些陷阱,我们应该知道建筑不仅仅是模仿,我看到中国现阶段的建筑师是处在一个非常被动和没有觉悟的状态,中国不存在好的建筑师。

  

我要问的是我昨天看你的一个访谈,记者问您的房子还有11年到期。您回答说您的生命也快到期了。然后我想问您今天晚上的演讲怎么那么含蓄和温柔?因为我是看了您博客才来听您的演讲,我认为您是一个很猛的很冲动的人,我们期待你的演讲

人不能所有的时候都冲动。

 

还有您请了外国的100个建筑师去鄂尔多斯做项目,您是否会考虑把这个机会留给清华的学生?培养我们中国自己的建筑师。

我把机会留给了中国的建筑师。建筑是大家一起共享的事情,每一件作品,包括我的作品都是大家能够看到的,并不是为我自己做的。

 

在艺术学习的过程中把基本功练的相当扎实的话,是否会影响将来的创作思维?

这个问题就像你天天看性教育书会不会影响你将来的生活。我想这样解释你应该能理解吧。

 

如果政治体制自由的话是否会对创作有帮助?

个人自由是更重要的,个人自由是来自于个人的觉悟,我们难以要求更多的政治自由。那么个人自由是来自于自己取得知识的途径和分辨的能力,今天互联网第一次使个人拥有这种可能。

 

您的作品很多都跟几何有关,您的建筑当中窗户特别简单,还有就是你帮新加坡设计师做的别墅改造的方案窗户就是很小很巧,您的这些窗户体现的一些特殊的形状和个人设计的风格跟您的宗教信仰和对世界的看法有什么联系?

首先我没有宗教信仰,对世界的看法比较简陋。关于窗户这个事情呢,我是有看法的,在密斯以后的现代建筑,西方建筑对窗户的理解是现代建筑的一个重要的特征。我认为他们是不太理解建筑空间的。对我来说,对光源的控制和对窗户的控制,是空间营造很重要的一个手段。我看过很多建筑,包括很多有名的建筑都是大面积的窗户,使得室内外的分界很不清晰,这对我来说是有问题的。有一次在谈东方人的空间对光源的需求,还有东方人的心理与西方不同的时候,我发现台下有个白发的老头站起来走了,后来他们告诉我,那是个著名的美国的建筑师,他盖了漂亮的四周都是窗户的房子。

 

您能谈下您对《童话》这个作品的想法吗?这个作品应该是一个参与进去的作品,而您今天只是放了一两张照片,我对这个作品很感兴趣,您能向我们解释下吗?

这个作品是没有办法真正用语言和图片来讲的,因为它是一个参与性的作品,而且它的含义我也不能很清楚的讲出来,我只能说我提供了一种条件,设计了一种可能性,搭建了一个框架。参与者从两岁到七十岁,有职员有山里的山民。从没有名字的少数民族妇女到刚上学的学生都参与进来,这个含义跟他们生活的经验有关。

 

您认为建筑的本质是什么?

建筑的本质就是建还是不建。

 

您的建筑类作品和其他类作品中最重要的观众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最重要的观众就是你吧,如果你是两个人的话就有不同。

 

请您再系统的解释一下当代艺术。

我们谈到当代艺术是在谈一种方式,有人说当代艺术替代了哲学。当时有个艺术家写过一篇 “哲学之后的艺术”,有机会去看看这篇文章,他提到当代艺术怎么替代了哲学。实际上当代艺术由于它的感性存在的特征,使得它与今天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和这种分裂的状态有了更近的关系,因为它是无常的。

 

我知道您在纽约经常摄影,量也很大,在座也有很多摄影爱好者,可是今天您没有谈到摄影方面的问题,您是否可以向我们介绍下您在美国的一些有趣的经历。

摄影就是在有光的情况下按动快门,其它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您有什么宝贵的经验跟大家介绍?

我说我读书的经验吧,我是78年进的电影学院,说老实话,那时候还是比较的有耐心比较的有忍受痛苦的能力,结果忍受了两年半,然后去了美国帕森设计学院读了半年,今天还没有取得学位。怎么说呢?已经这么惨了就混下去吧。

 

我是昨天晚上五到六点到草场地那边就是去找你们,因为天黑没有找到,我下次还想去希望能见到您。我是您牛博网的网友,我希望您能够向清华的同学们推荐下“牛博网”,因为我最近发现您也加入了牛博网并且看到了您的一些文章。我想问的问题是,您刚才介绍说您两年前就宣布不做建筑了,那么我觉得您做建筑的时候肯定会遇见很大的市政项目,您那么勇敢的充满正义的在批评政府,在做这些项目的时候您是否要与政府合作,然后您怎么处理与政府之间的关系。

牛博网我觉得是一个非常好的网站,大家有空的时候可以去浏览,我也刚进去也不是十分熟悉,但是我经常在里面看一些东西,那里面有很多文章看问题的方式和角度不同,有很多很聪明的人在里面写东西。聪明对我来说最重要,即使是个坏人还是需要很聪明的。与当局的合作问题,我是可以与任何人合作的,我需要知道你在做什么和你最终合作的价值所在,这是很重要的。因为生活必然和现实有关,生活中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自由在里面,比如说我现在很想坐下,但我觉得站着更好一些,更尊重你们一些。

 

请问下您平时的工作状态是怎么样的?然后什么样的状态是您最理想的状态?

凡是状态不是很理想的时候我发现我的产量比较高,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或者是倒时差的时候,我没有理想的状态。

 

您能谈下77,78,79成长的人这些人与80后90后的关系吗?他们所受的是不同阶段的不同时期的教育,您是属于77,78,79这批成长起来的人,您能谈谈他们吗?因为你们是那批刚恢复高考后上大学的人。

我属于80后。尽快的忘记他们77,78,79比较好,这些人基本上没做过什么好事,因为他们在一个不正常的时期获得了话语权,然后跟权力勾结在一起贩卖最陈腐的价值观,他们是罪恶的。

 

您是怎么看待80后的?

我以前对他们不是很了解,但最近了解了一些,我发现中国终于出现了一种可以叫做人的动物,就是这些80后或者是90后。

 

那么70后呢?

他们在转变中,但是尾巴还没有消失,还留在那。总的来说也还可以,70后也还不错的。

 

您以后打算做什么在不做建筑以后?您的长远打算是什么?还是没有打算?

就做80后。

 

您对80后有什么忠告?

我觉得更多的是我应该听他们给我的忠告。

 

您对非主流有什么看法和忠告?

做一时的非主流是很容易的,长期的做非主流是很难的,非主流有价值,如果非主流只是希望成为主流的话那么是非常可悲的事情。

 

艾老师我想问您,您刚才说中国没有好建筑是否包括外国设计师做的建筑比如CCTV新大楼还有国家大剧院?

你拿个体建筑来谈我们刚才谈的命题是不对的,我不是说中国没有单体的好建筑,我只是谈总体情况。

 

您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您会被淘汰?

我昨天就已经被淘汰了。

 

因为您是做的文化艺术,我去查了下古代的资料,文化人艺术家都没有你这样胖的。

你不是说体制有问题吧?在体胖这个问题上我是很自卑的,觉得怎么这么点小事情都不好改变,国家该怎么办啊?让我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您面对人类如此浩瀚的智慧海洋历史和您自己深不可测的内心还有与他人交往的这种困惑,您是否感觉过绝望?

我说生命是一个奇迹,奇迹来自于每天都很绝望但是每天还有那么多新鲜事存在。

 

您在展示作品的时候是把建筑作品和艺术作品分开来,我想问您建筑创作能否给您与其他创作不一样的快感?

快感?我始终认为建筑是一种高贵的事,因为每一个建筑都是在谈论某个事情,谈论人是什么,希望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它是一个高贵的职业。这个快感是能让我忘记其他的快感,其他快感你应该比我明白。

 

艾老师,请问建筑和其他艺术差别大吗?有一种说法说建筑是艺术和工程的结合体?

那都是那些傻冒老师说的话,傻逼老师说的话。

 

您好,艾未未。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谢谢!

 

您是否会在清华大学里招聘学生?

这种假设是很难的,所有的假设都在没有付出,没有投入,没有遇到最简单的困难,这样的说法是很不负责任。我基本上不回答这样的问题。

 

您的作品跟公共艺术有什么大的关系吗?

通常说的公共艺术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因为所有在公共范围内的东西都是公共艺术。人造的任何一个桥梁,任何一个景观,只要是跟公共共享有关,通过人来定义的一个建筑物都是公共艺术,当一个人说他做的是公共艺术,那是在欺骗在贩卖最差的东西。

 

艾老师非常感谢您给我们带来这样多的作品,能看的出您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您能否告诉我们您希望我们在您的作品中学到什么东西?

忘记它,学点别的吧。

 

艾老师您说您只有在不愉快的时候才会想起自己是个中国人,但是我看到您的作品里有很多是跟中国有关的。

我有劣根性。

 

如果再给您一次选择的话,您会再选择当一个中国人吗?

这个问题又是不能回答的,我做了一次中国人必然和这片土地是有缘分的,我说中国话,我吃中国菜,我觉得中国姑娘很漂亮。比如说主持人就很漂亮。

 

艾老师您介绍作品的时候您都说是做错了或者是有很多怪异的想法时候才做成的。

我没有什么自我欣赏的时候,我的作品说老实话如果不是因为要来这里给大家做讲座我是不愿意多看一眼的。我对我的作品是没有兴趣的,我只对我下一个作品有兴趣,对我以前做过的作品实在是没有任何兴趣。

 

那我的问题是您在做每一个作品的时候有没有期望是做到很完美?

我对作品的要求是很苛刻的,我觉得应该把话说清楚,事情既然决定要做,就应该把它做到你认为合适的位置上去,它并不一定是完美的。否则你失去了做的理由,是一种自尊吧。为什么我不做建筑,这样回答,因为我觉得我不可能在这里做建筑能达到我需要的可能性,我在村里做我可以控制,为我自己做我可以控制,如果太大了我的可控制程度就很低,这个时候是一种自我的羞辱。

 

由于时间关系下面大家提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二个问题吧。

 

艾老师我想问下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哪三种女人?

哈哈这个问题太好了。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会很麻烦,我可能会回答一个晚上的。宏观的说我喜欢所有的女人,有条件的说当灯关了的时候,我基本不知道这个女人和那个女人有什么差别。然后我是一个男性,只要是女人无论是她们的气味还是她们的线条还是她们愤怒或高兴时候的样子我都喜欢,我最大的缺陷就是我特别喜欢女人。你刚才问我喜欢哪三种女人,所有的女人我都喜欢没法分三种。

 

刚才艾老师您说生命是一种奇迹,每天虽然生活的很绝望但是还是很坚强的活下去,那您如果看待有些人轻易的结束自己的生命呢?因为古今中外有很多有才华的人如海明威,梵高,海子,想这些有才华的人自愿结束自己生命的现象你有什么看法?

如果说我对人有最高敬意的话,人的决定包括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人能做的最终极的一个决定,我是非常尊敬的。我觉得生命是最高贵的形式,这样说可能是源自于我们自身的无知和人类的傲慢,没办法我是人的一部分,我仍然这样说,生命是最珍贵的。在这样一个珍贵的情况下仍然选择了结束,这种决定是最值得我尊敬的。当生命结束的时候,所谓的善恶都不存在了,这是为什么,我是一个极力反对死刑的人。因为生命的价值是任何东西都不能取代的,任何人都不可以以任何的名义取代,死刑是对生命伦理的一个亵渎。

  

艾老师当第一个人找到你做设计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没有做过建筑设计,我没有受过建筑教育。

我想我为什么这么狂妄,一个无知的人仍然敢面对这些求知的学者,这是要有点自信,这个自信是来自于对自身的理解,我的解释是,人的知识,人的创造力和这种理解是分不开的,我不认为我们通常遇见的范围,像做个菜或是盖个房子是一件复杂的事,我更觉得这些都是一些很有乐趣的事情,那么这些快乐在大多数情况下被切断了,通常我们会认为只有通过知识才能取得这些快乐,实际上不需要知识我们就能取得快乐的,就像刚才说的并不需要知道性是什么而取得性的快乐。

 

我想问您建筑和风水的关系?

风水是我们通常说我们理解世界的模式,对经验的一些模式。比如说家门对着一条路,出门车就会容易撞到,这样风水不好。或者是你家在风口上,或者面前有座山什么的。但是很多不懂风水的,像东京或者其他的也可以有含义的生存。我认为这只是某一个族群的文化,并不是必然。

 

请问您刚才让我们忘记您做过的建筑,那么您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今天来的目的是看你啊。

 

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就是非常正面的回答你的问题。

 

家庭和亲人在您这一生中占据什么样的地位?

老实说我的家庭和亲人在我生命中并不是很重要,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成长的那个时代在我的童年一切都在发生着变化,说老实话我们的父母和家庭根本没有过多的关注我们,确实他们也没这个可能。

 

感谢艾老师的精彩回答,下面是清华大学学生会送的花和礼品。下面我提议大家以最热烈的掌声感谢艾老师。

 
 
mopp  2008-12-02  23:28  阅读全文| 评论(1)| 引用Trackback(0)| 编辑 
王小峰说——
 
   

“……我看开幕觉得挺反讽的,我们祖宗留给我们的那点东西,能的瑟的没几样了,不能的瑟的也被房地产商给毁了,那个宏大的场景如此震撼,外国媒体几乎都在用“Magic”来形容这次开幕式,我们好像也特自豪,但是当这一页翻过去的时候,该毁坏的不是仍然继续毁坏吗。对了,这叫元素,所为元素就是用得着的时候撒点胡椒粉,用不着了就扔掉、忘掉。别老说你们看了《功夫熊猫》后就感到自卑,我们从来就没有自信过啊……”

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而现在所谓的“复兴传统文化”,其实,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mopp  2008-09-07  21:31  阅读全文| 评论(0)| 引用Trackback(0)| 编辑 
文保史观诗一首
 
   

米拉拉——

巫鸿在对艺术品文物的所谓“原物”定义中

提出了一个文物历史物质性问题

其实就是说,艺术品文物有不可忽略的源环境价值

这点往往是美术史研究者所忽略的

东西进入博物馆后,其实已经脱离了他的源场所,它的历史性因此而大打折扣,这对于研究来说,也就是对象“真实性”的不纯

所以很多人会觉得雕塑馆里的造像很有疏离感

那是因为他们都离开了本来的位置

对宗教艺术品的欣赏,源场所是很重要的

无论是中国的佛教造像还是西方的教堂雕塑莫不如此

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现状的意义

周六我抨击了清末对云冈的修复
 
是一种损害

现在我不这么看了

我觉得这是石窟寺的一个纵向历史

是每个时代对石窟寺这种宗教产物的一种认识的反应

不能用审美观来评价历史

它也是石窟寺发展史的一部分

(mopp插嘴: 它更重要的是一个文献价值 就像敦煌的那些古绢 不只是书法)

米错

所以我们现在也使在书写历史

我们对石窟寺的保护修复

决定了将来的人如何评估今天的历史

还有一个观点,就是细部对整体的误读

这也是博物馆场所对艺术品文物的限定

**********************************************

这是我在这段时间听到的对我最有价值的好话了。对我而言,这谈的,不仅仅是对石窟寺的看法,也不仅仅是对文物保护的看法,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设计观。

特此存照。

米拉拉说,这些好话的源头是这里:http://www.douban.com/subject/3175195/

不妨读一读。

作者: 巫鸿
ISBN: 9787108028723
定价: 26.00 元
出版社: 三联书店
出版年: 2008年6月
 
 
mopp  2008-08-19  18:00  阅读全文| 评论(0)| 引用Trackback(0)| 编辑 
香港的背影(转)
 
   

□ 文/程鹤麟

香港现在是全港一切室内公共场所禁烟,所以上班的时候,要抽烟必须下楼找个露天背人的地方抽,用我闺女的说法,“你们没有自尊”。但习惯成自然,抽着抽着就顺气儿了,不仅不怎么觉得伤自尊,反而可以把这个过程当做工间休息来理解,加上时不常遇到些烟友,说些咸的淡的,蛮惬意的。

去年秋天,公司同事阿全跟我在楼下吸烟点聊闲天时,听说我闺女去了《大公报》当记者,就说了当年一件事。他说1960年代他第一次来香港,从深圳过罗湖桥乘火车到了九龙红火车站(就是当时的终点站),出站以后跳上火车站旁的过海大巴,几分钟后就到了港岛湾仔大公报大楼,他去报馆访问他的一个朋友。“好几十年过去了,《大公报》还在那里。”阿全感叹道。

哪知,阿全话音刚落,今年4月,《大公报》搬家了,从湾仔的轩尼诗道342号国华大厦,一搬就搬到10里之外北角的健康东街39号柯达大厦,听说要将繁华地段的旧址翻新之后放租获利。

不知道Stella So的作品中,可有《大公报》旧址的身影?

那是一座墙体斑驳的旧楼,一楼大门上方横排立着“大”、“公”、“报”红色繁体字霓虹灯,灯体上布满尘垢,白天看去像三堆陈年辣椒干。在这三堆陈年辣椒干的一侧,垂直挂着另外的三堆陈年辣椒干:“新”、“晚”、“报”。作为香港城中最后一张晚报,《新晚报》早在1997年7月16日停刊,但它的主人(即大公报社)懒得去拆霓虹灯,任凭它披着一身肮脏在城市的喧嚣中落寞地垂立一隅。

这样的景象,拍成照片,谁敢恭维?但要是Stella So用画笔来为它留影,又或会“蓬荜生辉”。

Stella So是香港一位漫画家,毕业于香港理工大学设计学系。跟所有的画家差不多,Stella So对旧景旧象很是怀念;跟所有的香港人一样,Stella So对香港这个地方很是喜爱。于是,她以“风景旧曾谙”的香港旧区为题材创作了一系列作品,最近结集出版,书名叫得很奇怪:《粉末都市》,不知是言香港之微小,还是言香港旧景之易逝?从书的副题来看,也许是后一种意思吧:“消失中的香港”。

Stella So在书中说了这么一句话:“香港有趣的事物总是长出脚来远走高飞。”话说得很富诗意很富童趣,但话里的真相却是:香港那些“有趣的事物”灰飞烟灭了。香港的旧风景,不可能跑去别处;如果在香港再也找不见,那就是化作了“粉末”,朽了,毁了,拆了,没了,不复存在。

于是,“抱着为香港及未来的香港人留下些什么的信念,她逐寸逐寸,逐幅逐幅地将香港的美好传统特色记录下来。一幢幢的唐楼、红当当的喜帖街、星闪闪的天星码头、香喷喷的旧食肆和大排档,还有笃笃撑的香港传统节日和‘叮叮’驶过的电车,Stella都收录书中。Stella So以细致的画功、满注的感情和丰富的想象力,为我们带来一个‘声色味俱全’的老香港”。(《粉末都市》封底文字)

书的封面环绕到封底,正是她的一幅老香港唐楼街风景。按照香港房屋经纪人的说法,所谓“唐楼”就是没电梯的楼房(有电梯的叫“洋楼”)。楼房而没有电梯,一定是年头老、个头小的楼房——人类很娇贵,每天腿儿着上下楼,太高可受不了。其实唐楼还有一个特色是,地面那一层都是商铺,因此唐楼有一个英文名叫“Shophouse”。住唐楼的人买个针头线脑之类的生活用品,那还是相当方便;但要是买个20斤大米,往5楼自己家里送,那就不大吃得消。

香港的唐楼早已不是旧时模样,比如,一幢幢幸存的唐楼中间夹杂着带电梯的新式洋楼,又或者,唐楼被翻修改造,变成不唐不洋。而Stella So的这本新书,用她的彩笔留住了您的旧爱的旧模样——“旧爱”只是兄弟我随手抓来的一个应景词儿,我想一般人不会真爱这样的房屋,当风景看看可以,真住可真不舒服。当年在北京工作时曾到香港出差,见到一座座陈旧不堪的唐楼,心想来香港住这种楼房我可不要来,又不是忆苦思甜。

不过就唐楼而言,它还没有消失,甚至可能不会消失。一则许多唐楼还有居住价值,闹市区的唐楼还非常值钱;二则香港特区政府已经宣布,对有文物价值的全港20幢唐楼采取保护措施,其中包括旺角上海街内一度沦为“淫窟”的一级历史建筑物唐楼。

真正消失了的旧风景之一是香港的中环天星码头,Stella So当然不会不给它留影。

2006年11月和12月,为了保住这座建于1958年的天星码头,香港部分民间团体发动各种抗议请愿活动,阻止政府的拆卸行动。事件后来演变成警民冲突,抗议人士还曾几度占领天星码头。但最后,政府还是拆卸了这座旧码头——因为所有的拆卸工程若干年前就已经获得立法会批准,全都合法,新的中环码头也已建设完成并投入使用,正所谓“木已成舟”、“生米成了熟饭”。

Stella So给她的这幅“天星码头”特别注明了作画的日期:“2006年11月11日”——那是旧中环天星码头最后一个航班开出的日子。第二天起,新中环天星码头取代了它。钟楼楼顶上的那一团“烈焰”,应是画家情绪的表达。那座钟楼,当年由比利时王子赠送给怡和洋行,怡和洋行又转送给天星小轮公司,是中环的地标性建筑,是香港最后一座机械钟楼。2006年12月16日上午,在绝食抗议者绝望的注视下,运行了49年的钟楼被拆卸。不仅拆卸,还“尸骨无存”——有环保团体事后联络政府有关部门,要求认领钟楼楼体残骸。政府起初不愿交代楼体残骸被运往何处,只表示天星钟楼会按一般拆卸建筑废料方式处理,暗示楼体残骸或已运往垃圾堆填区。后来在立法会多名立法会议员的追问下,有关部门终于说明钟楼楼体残骸已被砸碎,不要对重整钟楼存有任何遐想。

就这样,这座天星码头钟楼,真的灰飞烟灭了。

经此一役,香港人从官到民,似乎突然都有所反省。政府事后承认,应当更加慎重对待旧建筑。抗议人士事后承认,自己的阻挠行动来得太晚,这也就等于承认,其实整个香港,长期以来只顾经济发展忽略文物保护,一贯不珍惜本土文化及集体记忆。

但是面对香港土地稀缺的现实,那样一座建筑质量极其普通的码头,其保护价值也许还真得打折扣——实际上,2006年被拆除的中环天星码头,本身就是随着中环的一次次填海造地不断拆迁北移而来。码头所面对的维多利亚海港,也随着一次次的填海变得越来越窄,正一天天地变成“香江”。

说回到《大公报》旧址。较真的话,它应该也算是个古迹。可是,报馆长期占用繁华地段上班还真是暴殄天物啊,报纸从来就不在报馆摆卖。就在距离《大公报》旧址国华大厦不远,有一幢属于“永泰亚洲”公司的W square大楼,也是旧楼翻新,地面商铺变成星巴克和板长寿司,写字楼据说达到每平方英尺月租叫价40元(每平方米约合400元),回报相当不俗。《大公报》旧楼如果也有这样的机会,那就是乌鸦变凤凰,有何不可?

对于烟友来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边写稿一边吸烟,或者到酒吧跟朋友喝着大酒吞云吐雾,实在享受得很哪!怎么着?能保留吗?——兄弟我作为铁杆的烟友,也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哪。

好诗总是来自逆境,好画总是来自废墟。回忆总是美丽,多情总是费劲。杨柳依依总是怨离愁,柳絮飘飘总是会消失。

也许,该消失的,总要消失。

写这篇文字的日期是2008年6月11日,我见到Stella So当天在她自己的博客上发了三张这本新书的照片,照片下,有她欣喜的声音:“几天前已经在书店有售了,编辑今天告诉我才知,我很想去看看这个折磨我4年的东西!来吧!来买我本书吧!”

如果你跟她一样喜欢旧香港老香港,如果你想抓住正在飘逝的那个香港的背影,不妨考虑一下她的这个建议。

来源:凤凰周刊 2008年第19期 总第296期 文化

 
 
mopp  2008-07-09  09:53  阅读全文| 评论(1)| 引用Trackback(0)| 编辑 
书摘二则
 
   

牟老师那里看到一则书摘,摘自M-李普曼编《当代美学》,受教,转载。

又想起以前看朱天文谈悲情城市的时候扯的那一段,一直很喜欢。也顺手在硬盘里把它扒拉出来,一起晒一晒。

***** 

当人类中的创造者、神学家和进化论者把世界描绘为上帝的创造或进化的结果时,从来没有遇到过无结构的物质这样的麻烦,因为他们总是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他们知道,黑暗停留在凹处的表面,因为上帝说过:‘给那儿光明。’如果光明不来临,那么黑暗会是什么样子呢?一种高明得多的神学告诉我们:万物之始便是一个词-结构。没有结构,便没有一切。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这说的其实是结构。结构是一部作品最重要的地方。世界是上帝的作品,所以上帝从明暗结构开始。

—— J.H.兰德尔《作为功能结构的共同体》

***** 

陈世骧说,中国文学舆西方文学传统并列时,中国的抒情传统马上显露出来。人们惊异伟大的荷马史诗和希腊悲喜剧造成希腊文学的首度全面怒放,然则有一件事同样令人惊奇,即,中国文学以其毫不逊色的风格自西元前十世妃左右崛起到和希腊同时成熟止,这期间没有任何像史诗那类东西出现在中国文坛上。不仅如此,直到两千年后,中国还是没有戏剧可言。中国文学的荣耀并不在史诗。它的光荣在别处,在抒情的传统里。

抒情传统始于诗经,之后是楚辞,楚汉融合出了汉乐府和赋。由于赋没有像小说的布局或戏剧的情节来支撑繁长的结构,赋家把诀窍便表现在铿锵怡悦的语言音乐里,如此把自己的话语强劲打入他人的心坎。赋里一旦隐现小说或戏剧的冲动,不管这冲动多微弱,它都一样被变形,导入隐没在眩耀的词句跟音响上。  

乐府和赋继续拓广,加深中国文学道统的这支抒情主流。风靡六朝,绵延过唐以后的世代,与新演化的他种主流在一起,或立于旁支。或长期失调难长,或被包摄并吞。当戏剧和小说的叙述技巧最后出现时,抒情体仍然声势逼人,各路渗透。元小说,明传奇,清昆曲,试问,不是名家抒情诗品的堆叠,是什么?有人说中国这种文学特色是受印度影响的结果。事实呢,印度的影响是种植在早已开花结果的中国土地上。中国的抒情种子已经生长起来,印度抒情文体的输入使它更华丽而已。

希腊当然也有平德尔(Pindar)和莎孚(Sappho)的抒情诗,也可以在荷马作品中挑出片断的颂词警语,希腊悲剧的合唱歌词里也有许多韵律优美的东西,但只要看看希腊人一讨论起文学创作,重点就锐不可挡的摆在故事的布局、结构,剧情和角色塑造上。希腊哲学跟批评精神把全副精力都贯注到史诗戏剧里。两相对照,中国古代对文学创作批评及美学关注,完全拿抒情诗为主要对象。注意的是诗的音质,情感流露,以及私下或公共场合中的自我倾吐。仲尼论诗,兴、观、群、怨,讲的是诗的意旨也是诗的音乐。"诗言志",在于倾吐心中的渴望,意念,抱负。

把抒情体当作中国或其他远东文学道统的精髓,会有助于解释东西方相抵触相异的传统形式和价值判断。一个足以屹立于世的传统永远都是生气蓬勃的。抒情诗在中国就像史诗戏剧在西方,那样自来已站在最高的位置。  

西方对抒情传统的评价,从中世纪经文艺复兴一直都在与日俱增。"抒情诗是纯诗质活力的产物",因此"抒情诗(lyric)和诗(poetry) 是同义字"。再加上柯立芝(Coleridge)的浪漫看法,"不管散文或韵文,所有成功的文学创造都是诗",那么我们可以回头也检到一句代表东方文学观的中国老话:所有的文学传统,统统是诗的传统。

陈世骧且专文论述"诗"这个字在中国最早的源起,及其他如何演升为表达抽象范畴的名词。因为一个新名词的建立,代表一个新观念逐渐辩析成形,其过程在当初是激烈新鲜的。

他提出,"诗"字最早的应用,特有所指,是在公元前第九世纪至第八世纪,西周末年历宣幽三朝。西洋文艺哲学和批评上承希腊,可说来奇怪,事实是直到亚里士多德时代,希腊文中竟尚无一个"诗"字。亚氏的《诗学》(Poetics)是一创举。但他开宗明义就说,用抑扬格、挽歌体或其相等音步写成的艺作,直到目前还没有名字。为要阐明诗的艺术旨趣方法,他又非用一个相当于"诗"的字不可,只好强用了一字,此字后来拉丁文写成poesis,中古英文的poesie,和现今的poetry。然而这个字在当时希腊文中只是普通"制作"的意思,可泛指一切制作品,是经过亚氏一番辩析创见,此字才成了专名。据考《诗学》作成于公元前三三五至三二二年间,当中国战国晚期,已是屈宋骚赋创作的时代了。

的确,从西方文学传统的最高境界不在诗,在悲剧悲剧性tragic一词,意指严肃的,常超乎自我的,恐怖与怜悯,对人生大宇宙的彻悟。

希腊悲剧,是把英雄个人的意志,跟命运的摆布,两者冲突加强戏剧化。或是悲剧主角盲目的行动着,直到最后发现命运一直已安排好了他的下场,他毫不自知。对此我们经验到悲剧性的恐怖和怜悯,从中获得了洗涤,升华。人跟命运直接接触,命运成了人格的化身,而且不只一个,是三个女神,用线索牵着每一个人。但命运在中国不论是天命或天道,它都不是人格化的。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命运包盖一切无可逃避,但它并非有意志人格的神,而只比作一个网,虽然不漏,但是疏的。所以个人的意志和这样一张茫茫漠漠的网冲突时,自然不会带冲突性。本来中国文学自古便没有产生过像希腊那样的悲剧。

中国文学里的命运观念,既然不像希腊化身为三个有形象的女神,那么是以什么姿态出来呢?陈世骧说,命运常是一个空白的时间和空间的意象,是巨大无边流动的节奏,没有人格意志,不可抗逆,超乎任何个人,在那里运转。个人没法和它发生冲突,就像地球运转一样。固然一个人也可以说向着地球运转相反的方向走,但若这就是和地球冲突,那实在太可笑了。非但不成悲剧,倒是喜剧。愚公移山,夸父追日,在中国的文学传统上都当作是好笑的人物。

诗的方式,不是以冲突,而是以反映与参差对照。既不能用戏剧性的冲突来表现苦痛,结果也就不能用悲剧最后的"救赎"来化解。诗是以反映无限时间空间的流变,对照出人在之中存在的事实却也是稍纵即逝的事实,终于是人的世界和大化自然的世界这个事实啊。对之,诗不以救赎化解,而是终生无止的绵绵咏叹,沉思,与默念。

—— 朱天文《悲情城市十三问》

 
 
mopp  2007-12-25  13:37  阅读全文| 评论(0)| 引用Trackback(0)|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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