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去年年底的一次电话聊天了，谢谢S，帮我记下那么多。也让我整理了一下这些年来我对这个行业和我对目前工作的很多看法。
S：能谈谈你的日常工作吗？
P：作为一个专案经理，其实设计只占我工作中很小的比重，我主要负责处理这5方面内容：
1. 推动项目发展。理顺项目的进展情况，出现问题后及时解决；
2. 品质控制；
3. 协调甲、乙方关系，尤其是跟第一次合作，彼此都不太了解的大公司合作；
4. 培训员工；我们公司有一个不成文的制度，就是考察你绩效完成情况的时候，把对员工的训练列为一个考察方面。你能把越多的设计师提升为专案副理，你对公司的贡献就越大。
5. 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为公司赚钱。我们要根据合同总金额控制工程时间、成本、人力甚至差旅费。
S：成为一个建筑设计师专业很重要对吗？
P：道理是这样的，但很多大师级别的建筑师实际并不是专业出身。他们看天赋，其它都OK。比如现代建筑四大师之一，密斯，原来是个木匠。有一天，这个小青年儿突然立志投身于建筑行业，爷爷说：行啊，那你去山上砍木头给我在后院做个浴室吧！然后用了一个暑假的时间，密斯真得完成了一个浴室。爷爷觉得：不错，既然你没有学过也可以凭着一己之力建出一个浴室来，那么说明你真地有天赋，应该去学习。现代结构主义大师埃斯曼以前是搞数学的。日本现在最红的安藤忠雄，也不是科班出身，仅高中毕业，原来是一个拳击手。
S：这么说虽然让想做设计师的我很高兴，可是这样解释的话做设计师岂不很简单，画图就可以了？
P：做建筑设计有不同的工种，建筑、结构、基建、暖通、设计排水等，大家是团队工作嘛，所以不严格要求专业出身。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一直不专业，你必须要懂，才能管理所有的事情。
做设计实际对你的要求是很多的，现在市面上常常有一种设计思潮，即把设计变成一个很时装化的东西——把建筑和室内想象成一层皮，可以穿上去、换下来，实际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不管是建筑设计还是室内设计，它设计的不是一个房子，而是一个生活的概念。今天你看到，从19世纪到现在，设计发生了很多重大变革，但这些变革实际不是因为设计师想做变革而产生的，而是因为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的生活需求不一样了，身边的生产资料不一样了。
S：设计的是一个生活概念？
P：真正的生活是自己设计的，我一直不给别人进行家庭装修设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是的确可以帮你把家做成极简的、古典的，但这和做出来的东西是不是match你的生活实际是两回事情。美国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华人室内设计师叫张爱礼，专门给美国政商两界要人做装修，她总是先和他们交朋友。有一个关于她的报道让我印象蛮深刻的。一次她设计一个villa，问业主，你今天已经功成名就了，你住在这个房子里最想要的是什么东西？对方回答：实际我最喜欢和朋友在一起，我喜欢音乐。“好的，让我们来实现这个梦想吧！” 张爱礼于是就把业主家里最大的一块公共区域做成了一个私人的音乐厅。
S：那你做其他建筑，比如酒店、连锁店，是否也是这样：他们把梦想告诉你，你来帮助他们实现？
P：一个商业空间，一个用来赚钱的空间，设计思路是不太一样的。不同的案子，比如你做一个酒店、一个餐厅、一个办公楼，一个大卖场，切入点都是不一样的。业主只会给你一个比较笼统地概念，然后我们会根据他们企业的一些特点去定企业文化的主调。这样整个的楼才会是活的，而不只是一个building站在那边。从大学开始我们就一直说：做设计就像养自己的孩子一样。你要知道把他养成什么样。
除了这点，你还要考虑client和消费者。因为client要做整个大楼的管理是不是？消费者是最终端对不对？拿餐厅的例子来说，你既要考虑它营运时候的方便，出菜、送菜，易清洁、省电等，还要考虑作为一个进去消费的顾客，从进门开始，导带位，一直到坐到位子上，是什么样的心理体验：你的位子是不是舒服，你的视野够不够大。如果有两个位置，一个位子有100分，另外一个位子是40分，这是非常失败的设计。
S：哇！设计师心太细了吧？听上去很多设计之外的东西要靠个人感悟。
P：这些东西如果你没有对生活的积累，是很难做的。不是我要做一个酷酷的空间，就像张艺谋一样，墙是清水混凝土的，挂一个红绸就可以了——这就是现在很多和我们工作不搭嘎的人对我们这个行业的误解。
对生活的把握能力，文化上的趋势和社会变迁对设计都有影响。有些设计师比较幸运，比如我，毕业后就一直与行业中TOP的客户接触．在我思想还不成熟的时候，他们就把多年来思考的收获，理念上的东西灌输给我。但当时这实际是相当痛苦的，因为本来你以为自己知道得已经是90％以上了，结果可以想象当你发现你知道的90％只是20％的时候，你会有多痛苦。
S：但所有人都是从无开始的啊，有时候只能先copy。
P： copy是个很好的起步，但你不能说copy完了就完了，你应该想对方为什么这么做。整个项目完成之后你要有一个反思，哪些是成功的，哪些是还可以改善的，哪些是失败的。慢慢地思考之后，你才能知道自己的性格要的是什么。
每一个人的路都是不一样的，就像每一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今天你让安藤做盖瑞的东西，安藤会很痛苦，让盖瑞做安藤的东西，盖瑞也会很痛苦。因为他们有一套理论在里面，他有一套城市分析、建筑分析，室内架构分析的东西在里面。你在做每一步东西的时候，实际都会有一个取舍，也许今天你用了这种，明天用了那种，但当你做了200个案子的时候，你会知道哪种东西更适合你，然后你就会找到适合你的工作方式，进而形成一套自己的理论体系。这一整套理论实际是可以帮助你解决所有问题的。但在这之前，一定从借鉴入手。
S：你崇拜的大师是谁？
P：KAHN。
S：那比如说我想达到一个程度，除了你刚才说的悟到的一些东西，还需要什么专业技术上的修炼吗？
P：专业技术非常重要，这是金字塔的底部。不然你只能画很美丽的图，但都实现不了。但证书只是给你职业上的资格、一个知识的架构，学到的只是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其他都要靠你在自己的工作中去自学。
现在一些小孩子好像还蛮浮的。以为在大学所有的技能都会了，我只要清楚地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就可以了，但这个想法“叉叉”——是不对的。很多的东西，比如对结构的看法，水电风、消费者心理学、业种业态的了解，都需要你在工作中做积累。
而且还有一点，在我们的行业，如果你没有做到这一步，你是不会理解这个东西的重要性的。就像如果你今天还是绘图员的话，教得再多，如果你不拿着一整套酒店案子去和业主做剪报，你就不会明白你在图片上表现的酒店管理行为根本不符合实际的管理行为。你做酒店，就必须知道酒店的管理，你做餐厅，必须知道餐厅的运营模式。如果没有和业主面对面地做沟通，如果不碰4次、10次以上的壁，80%以上的人是不会顿悟的。
S：那你应该算是蛮有灵性的人吧？还是被削出来的？
P：没错，是削出来的，不过也要看那个人是不是愿意被削。有的人削了一下两下就没有了，就削怕了。我刚入行的时候碰到的机会就非常好，但是也非常非常惨。
S：怎么讲？惨？
P：我当初完全不敢去找业主，几乎是连跨进业主的门都在打哆嗦！他们全部是学MBA的，学MBA的人有一个什么本领你知道吗？就是他可以滔滔不绝、和颜悦色地和你讲3小时，然后完全摧垮你所有的自信心。我曾经最悲惨的经历是这样子的：我辛辛苦苦地做了好多稿方案，都是加班赶点做出来的。然后拿过去，业主看一眼，放在桌子上，然后开始跟我讲，作为一个设计师，餐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客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经营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讲了3个小时。而且他讲的东西逻辑上完全挑不出一点错误，完全是非常非常多经验的积累。之后你会发现，虽然你花了那么多力气，但是你做的东西确实是像狗屎一样。回去我花了一个晚上改，改了之后再送过去，yesterday once more，再来一次。这样连续一个礼拜你就会崩溃了。我最多的时候这样连续改过3、4次。尤其当你和你的同事、你的老板一起去做这个事情的时候，那是非常痛苦的。那个人说完我之后拍拍我们老板的肩膀，说：刚才我是不是讲得太严厉了，小孩子能不能接受那么大的压力？我的老板告诉他说：没有关系，他可以——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S：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多长时间，3个月，就习惯了？
P：哦，不是！实际上，你只要每一次接触一个你完全不熟悉的领域，或者在一个你熟悉的领域碰到一个理念不一样的业主——他的理念又是一个非常成熟的理念的话，所有东西都回再发生一次。我只能说经历过以前的经验后，我可以缩短这样的过程，但是我不能去避免。
S：做设计师好累啊！
P：很累。以前我看到青春剧里面都会有一个帅哥，每天很轻松的样子，结果一介绍是“建筑设计师”，一看到这里，我就晕倒了！在中国，建筑设计师是一个夹缝中的职位。以中国现在的城市发展速度，一年的建筑开发量等于欧美10年甚至20年的开发量。我曾经在《建筑师》杂志上看到这样一个数据，我不知道它是怎么统计出来的，它说中国一个普通设计师的工作量是美国的2500倍。我在我们公司也负责面试工作，如果前来应聘的是一些刚好毕业的学生，我就会告诉他们，这个行业真的很辛苦，而且你去哪里都一样，没有自己的时间。
S：你每天的工作量是多少？
P：8年前，我毕业刚到这个公司，每天工作时间都在14个小时以上，而且包括周六、周日。前三年，我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五•一、十•一。总是3号就开始上班。理论上，我们设计一个酒店，流程上需要一年。但现在的市场环境下，酒店给我们的要求是一个月出方案，一个月准备施工图，也就是两个月进场。
S：这又涉及到一个市场问题了……
P：目前在中国大部分做设计的人都遇到了一个这样的瓶颈：一面是国外真正有实力的公司的冲击，SOM、KPS、COX。他们从现代设计开始的时候，上世纪20年代就开始累计经验的，而我们国内走现代建筑，最早也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那你说这里外75年技术上的差距你怎样去弥补？而且现代建筑史是从西方开始造势的，我们是跟着人家的游戏规则来进行的。
另一方面，中国现在是业主主导设计的时代，还不是一个R&D（研发）市场，而是生产市场。所谓生产市场就是世界工厂，中国、印度、非洲、南美都处在这个时期。尽管做设计属于R&D，但在中国很多人的观念里，这是生产型的，他们把所有要设计的东西放在机器里面，我们只要过一遍就出来了，他不会以为你在这里面的意义有多重要。只知道出200张图纸，但他们不CARE这200张图纸后面的故事。有一个小故事：一个机器坏了，所有的人都束手无策，只有请到设计这个机器的人来修，那人开价500元美金。没有办法，总得修好吧。但那人只花了5秒钟，拿起一支笔，画了一个圈，说：这里有问题。人家质疑：画一个圈圈500元美金？老外回答，花一个圈圈1元美金，但是告诉你在哪里画这个圈圈499元美金。一个圈圈背后是你重大的付出。
但我们也看到，5年来一直有改变。市场是一直在发展的。
S：工作对你而言是什么？吃饭的工具，还是实现梦想的东西？
P：很多人觉得是吃饭的工具，但是我觉得它是一个我喜欢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实现我的梦想，但是我知道要是这样走下会越来越接近，能不能最后到达我不晓得。如果不是因为真得很喜欢这个工作，我不会在单位工作了很久后，回到家发现没有什么事情，吃完饭就继续坐在电脑前工作，一直做到12点睡觉。
S：我觉得你说的很多东西都特别好！你平时都阅读些什么？
P：什么都看。实际上大学的时候，图书馆里很多书都很好，可是在我没有进入工作环境之前我并不知道。进入工作后，集中一年多到两年的时间，我把大学所有的课本、包括课堂上提到的有名的书都从头到尾看了不止一遍。慢慢读，都会有成效的。
这和我以前美术老师的教育有关。他画画得很好，但很少有人知道，属于沉下去的那种人，我很崇拜他。他就跟我们说，你们应该好好的读书，包括资本论。我说看不懂，她说看不懂没有关系，第一遍看不懂，放在一边，等过一年以后，如果有兴趣，拿出来继续看。也许等个三四年，随着你阅历和经历的增长，就懂了。阅读就是让我们看到很多东西，我不能说哪些东西对你有用，哪些东西对你没用，但是如果以后你遇到这种情况，而书中这方面的刺激又够深的话，它一定会帮助你。这就是一种准备。
S：嗯，多看……
P：对，看多了，你就会发现这个东西适合你的性格，慢慢照适合你的方向发展，你就会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所有成名的建筑师，包括一些大师级的人物的路子都是由宽变窄的。越窄就是越精深，越精深就是越专业，越专业就是在这一点上所有人都没有办法超越他。当他做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就会是名师。当他在这一点上自己又有所突破，给其他设计师带来启迪的时候，他就会变成大师。
S：我觉得你真的是一个很愿意动心思的人，这是一个褒义词，你线儿布得很密。
P：所以头发白得很快啊！
S：那你现在是否调整过来了？工作和生活平衡了吗？
P：如果你的工作都处在平衡状态的话，那么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没有进步，第二种就是你是个天才。这两点我都不是，所以我一直处在一个不停试图平衡的状态。就像走平衡木，一定会有摇摇晃晃的时候，须要你蹲一下或者扶一下。尤其我们都是芸芸众生，头碰头，脚碰脚。平衡是暂时的，当你把它看成一种永远的话，那就没有活力了。
S：工作中最让你不喜欢的事情是？
P：协调上的困难。包括和业主、同事、厂商上的协调。我一直不是一个喜欢和别人打交道的人。
我也一直提醒我的下属，“注意！我是摩羯座，首先，我是工作狂，第二，我是完美主义者。”原来了解我的同事都叫我“死考究”，就是做什么都要很考究、很漂亮的完成。以前和老大一起出去开会的时候，他永远都在提醒我说，你不能对待所有的人——尤其是业主——总想达到自己的想法，原则上的东西不要让步，但不是原则就可以放一些，这也是一个谈判的技巧。我刚入行的时候，被别人看来是一个特别“拧”的状态！
S：那你那个时候的状态和我现在很像啊，我刚才听了一直想笑！我们老板最近就一直说我，你这么“拧”，以后你老公怎么说服你啊！
P：哈哈，我刚才还在跟我的小秘书说：“这个图纸你用钉书机装订的方式不对，这么薄的纸你不能用那么大的订书机。而且做设计的不能这么订图，你必须用我的方式来订，把订书机拔了给我重订。”
不过也奇怪，我只有在工作上才这种个性。平时不“拧吧”，大家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随和。
S：你在工作中最喜欢的是什么？
P：自己在某一个设计中的想法能得到业主和条件的许可，这就是一个小小的快乐；等到完全实现之后，这就是一个大大的快乐。我觉得工作最快乐的东西就在这儿。如果说这样你都没有成就感的话，我劝你早早离开这个行业。因为你找不到你的满足感。
S：你对新入行的设计师有什么建议吗？
P：一定要吃得起苦。实际这个行业和演员有点像，表面看上去风光，实际很苦。想入行，我有三点建议，重要程度自上而下：
一、 首先要有责任心。如果有这个，其他所有的都可以去培养。但是如果没有责任心就很难培养了。
二、 你要有很好的执行力。任何一个有规模的项目，不可能是一个人完成的。我们知道选择这行的人，尤其是刚刚进来的，一定会有很多想法想去完成，如果时间充裕，老资格的员工会慢慢教导你。但是当整个目标已经确定的时候，你就要发挥执行力，把手头的工作很好地去完成。而不是说总想着集体的想法和你个人的想法有什么样的偏差。你不能用情绪去影响整个团队的力量。
三、 对于任何设计人员，创造力很重要。
